为什么说语言是思维的边界?

星河聊人生百态

你有没有想过,聋哑人脑子里想事情的时候,用的什么语言?

我之前采访过一位聋哑人朋友。

不是天生聋的那种,是小时候发高烧,打了一针庆大霉素,耳朵就再也听不见了。我去他家做客的时候,他老婆在厨房忙活,我俩坐在客厅。他用手语跟我比划,我手机打字给他看。聊着聊着,他突然停下来,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打了一串手语。

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翻译:他说,你有没有想过,我脑子里想事情的时候,用的什么语言?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继续比划。他老婆一边炒菜一边喊:他说,你们正常人想事情,是用声音想的吧?比如你想“我要喝水”,你脑子里是真的有个声音在说这四个字。但我想事情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我没有声音的概念。我想喝水的时候,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个杯子的画面,是我用手端起杯子往嘴边送的动作。

他问我:你说,我这样算是有思维吗?

我当时答不上来。

后来我读了一点语言学的东西,才知道这个问题有人认真想过。有个叫萨丕尔的语言学家,还有他的学生沃尔夫,他俩提出过一个假说,大意是说:语言不只是用来表达思维的工具,语言本身就是思维的模具。你用什么语言,你就怎么思考。

听起来玄乎,我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。

我小时候暑假在农村外婆家,那边管“下午”叫“后半儿”。管“黄昏”叫“黑将来”。管“昨晚”叫“也来黑夜”,农村讲的是正宗本土方言。

但我作为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、只说普通话的孩子,我不会用这三个词。我的下午就是下午,黄昏就是黄昏,昨晚就是昨晚。三个词,干干净净,没有画面,没有动作,没有过程。

但你问我农村生活的外婆想事情的时候,脑子里是不是有声音——她的答案是有。而且那个声音说的不是普通话,是我们那边的方言。

她想“下午”的时候,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“下午”这两个字的普通话发音,而是“后半儿”。这个“后半儿”带着我外婆说话的腔调,带着夏天知了的叫声,带着堂屋里风扇嗡嗡转的声音。

你看,一个词不一样,连带着一整套感受都不一样了。

这就是边界。

语言划出了一条线,线里面是你能够顺畅思考的东西,线外面是你连想都想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你想不明白,是你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想它的词。

我读大学的时候,有一门课讲到情绪心理学

老师说,心理学家发现,有些非洲部落的语言里没有“焦虑”这个词。不是说他们不会焦虑,而是他们不会把那种感受命名为“焦虑”。一个没有“焦虑”这个词的人,当他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坐立不安的时候,他会怎么理解自己的状态?他可能会说“我身体不舒服”,或者“我被鬼附身了”。他不会说“我焦虑”,因为这个词不存在。没有这个词,他就没法把那种模糊的生理感受从混沌中拎出来,给它一个形状,然后去处理它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德语里有个词叫“Waldeinsamkeit”,大意是说一个人独自在森林里的那种感觉。英语里没有对应的词,中文里也没有。你要是没学过德语,你也会有独自在森林里的时候,但那种感觉对你来说就是一团模糊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可一个德国人,他脑子里有这个现成的词,他一走进森林,这个词就自动跳出来了,带着它所有的含义和共鸣。他感受的层次就比你丰富,他思考的方式就跟你不同。

这就是语言在划定边界。你拥有的词汇越多,你的思维能触及的疆域就越广阔。你没有那个词,那片疆域对你来说就是一片空白,你甚至不知道那里有东西值得去感受。

读大学时候有位朋友很喜欢哲学,他跟我说他读海德格尔读不懂,不是因为逻辑不行,是因为德语和中文的差距太大。

海德格尔喜欢玩词源学的东西,一个德语词拆开来看,两个词根各自有各自的含义,合在一起又有新的含义。中文翻译过来,要么只能选一个意思,要么就得加注脚。但加了注脚也没用,因为你读的时候,那个词在你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德语原词的那种立体感,而是一个扁平的、被翻译过的东西。

他说,这不是翻译的问题,这是语言本身的问题。有些思想,只能用某种语言去想。换一种语言,那个思想就没了。

我当时不太信,觉得这也太绝对了。后来我试着去读了一点维特根斯坦,读到那句著名的“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”,才慢慢有点明白。

维特根斯坦的意思是,你能说什么,你才能想什么。你不能说的东西,你也不能想。不是说你不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,而是说你没法把它变成清晰的、可以处理的思想。它永远在你意识的边缘游荡,像一团雾,你知道它在,但你抓不住。

这就是为什么学会一个新词的时候,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不是因为你多知道了一个词,而是因为你的世界里多了一块原本混沌不清的地方,现在被照亮了。

我小时候不知道“委屈”这个词。受了冤枉,心里难受,但说不出来。只能哭,只能闹,只能觉得“心里不舒服”。后来学会了“委屈”这个词,再遇到类似的事,脑子里立刻就蹦出这两个字。

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把那种模糊的难受表述清楚了——哦,我不是无缘无故难受,我是被冤枉了,我是委屈。然后我就可以处理这个情绪了,我可以告诉自己“委屈是正常的,过一会儿就好了”。

你看,一个词,让一种原本混沌的情绪变得可操作。

这就是语言的边界。它既是牢笼,也是钥匙。牢笼是因为你只能思考你语言能表达的东西。钥匙是因为每学会一个新词,你的牢笼就扩大了一点。

回到开头那个聋哑朋友的问题。

他想事情的时候用的什么语言?后来我查了资料,发现很多聋哑人用手语思考。手语是一门完整的语言,有语法,有逻辑,只是没有声音。他们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声音,而是手势的画面,是动作的顺序,是空间的位置关系。

我那个朋友说他不会用声音思考,但他会用画面和动作思考。他跟我说,他想“如果明天不下雨,我就去超市买东西”这个念头的时候,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这句话的文字或声音,而是一个画面:窗户外面有太阳(代表明天不下雨),然后是他自己走在路上的画面(代表“我去”),然后是一个超市的门口,然后是他提着袋子出来。

他的思维一样复杂,一样有逻辑,只是用的材料不一样。他的语言没有声音,但他的世界一样清晰。

这反而证明了语言是思维的边界——不管你的语言是什么形式,有声音也好,没声音也好,你总得有一套符号系统,把你脑子里的那团混沌变成可以被你操作的东西。没有这套系统,你的思维就是一盘散沙。

我有时候想,一个人一辈子能学会多少种语言,他的世界就能扩大多少倍。不是说他能多跟几个人聊天,而是说他看事情的角度会变多。你用中文想一件事是一种感觉,用英语想同一件事是另一种感觉,用德语、用法语、用手语,每一种语言都会给你打开一扇新的门。

当然,我不是说非得学外语。中文本身就够复杂的了,方言、文言、白话、网络用语,每一种变体都在你的脑子里划出不同的边界。你会的越多,你的世界就越辽阔。

说到底,语言是思维的边界这件事,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命题。它就是一句大白话:你说的出来的,才是你想得明白的。你说不出来的,你也想不明白。

所以,多学几个词吧。

不是为了考试,是为了让你的世界变大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