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避免成为无趣的人
作者:Stillwat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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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知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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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年在家,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一种场景。
饭吃完了,天还没黑,接下来的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。饭碗刚放下,电视还没打开,晚风吹进院子的那一刻,时间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。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,你能清晰地看到一个人脸上的茫然——活干完了,接下来干嘛?
也就是在那种茫然即将变成巨大的空虚之前,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,或者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向了牌桌。
以前我以为,这只是大人在休息,是他们忙完一天之后的放松。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不是简单的休息,这是很多人处理生活空白的唯一方式。
小时候,我总觉得大人是很成熟的一群人。他们知道怎么生活,知道什么重要,也知道怎么安排自己的一天。可这两年离他们更近了,我反而看到了另一面:很多人只是活到了这个年纪,但并没有真正找到一种安放自己的方式。
他们当然也在过日子。吃饭,干活,走亲戚,处理家里的事,这些都在照常进行。可一旦到了那些没有明确任务的时段,人就会彻底空下来。为了填补这段空白,只能去找一些现成的东西:刷手机,喝酒,打麻将,四处闲逛。它们足够即时,足够低成本,能迅速把人从那种空荡里拽出来。
人的精力和情绪是守恒的。白天在生活里积压的疲惫、委屈、甚至只是单纯的无聊,如果不主动引导它们流向某个地方,它们就会像漫灌的水一样,自动流向那些最容易、最顺手的低洼处。日子过久了,这些情绪不会凭空消失。一个人没有别的出口,它们就会全部流进那些最容易抓住的消遣里。
所以我现在看喝酒、麻将、刷手机,不再把它们简单理解成娱乐。它们就是一种承接。承接一个人白天没说出来的话,承接那些没有被认真处理过的情绪,也承接一种更深的东西:一个人除了重复这些动作,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度过自己的人生。
真正让我不安的,不是这些活动本身,而是它们背后暴露出来的状态。
我以前以为,一个人到了中年,很多东西会自然变得稳定,心也会慢慢定下来。后来我才发现,年纪变大,不代表内心有了去处。很多人只是更熟练地重复同一种生活。他们知道明天还会怎么过,下个月大概也还是这样。日子没有失控,但也没有真正打开。
于是,一个人活到后来,最容易练出来的能力,反而成了消磨时间的能力。
很多成年人不是没有精力,也不是没有欲望。他们只是没有一个更稳定的出口,只能不断依赖那些低成本、即时性的刺激来把自己往前拖。喝酒能让人暂时热闹起来,麻将能让人暂时忘掉别的事,短视频能让人持续被新的画面牵着走。它们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:别让人停下来,别让人真正面对那种空。
因为一旦停下来,就会意识到日子在重复,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充实。和这些东西正面相对,远比找点事把自己裹进去要难得多。
看着他们,我感到的不是优越,而是深深的恐惧。马上就要真正步入社会的我突然意识到,长辈们只是比我更早地走进了这个循环。今天他们在饭后不知道该做什么,明天就可能是我,在某个精疲力尽的下班后,被短视频、酒局和无穷无尽的琐碎刺激牵着走,用它们把剩下的时间死死填满。
一个人如果长期没有更好的出口,最后就会只剩下排遣自己的本能,却彻底失去安放自己的能力。
排遣自己,是难受了就找点东西顶上去,空了就找点声音和变化把自己包起来。它解决的是眼前。安放自己,则是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时间、注意力和精力该放到哪里,知道什么东西能让自己慢慢沉下去。
前者是在泄洪,后者是在筑河道。
种地、做饭、上班都可以重复,但只要哪怕留出半小时,去阅读、去种一盆花、去认真地写下几行字,那都是在为自己挖一条新的河道。
可怕的从来不是生活本身的单调。可怕的是,当我们在一天的忙碌后终于停下来时,却发现自己除了本能地抓起手机,已经彻底忘了,人其实是可以主动去做点什么的。
这种“遗忘”并非偶然,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,它是一场精细的自我防御。
拉康有一个著名的论断:“人的欲望,就是‘大他者’(the Big Other)的欲望。”
当我们停下来,面对那几秒钟的空白时,我们实际上面对的是无所依附的、光秃秃的存在本身——那是拉康所说的“真实界”(the Real)。那里没有社会身份的包装,没有“点赞”的确认,只有由于没有被符号化而带来的巨大焦虑。
为了逃避这种焦虑,我们本能地抓起手机。屏幕里无穷无尽的短视频、朋友圈、热点新闻,构成了那个庞大的“符号秩序”。我们在刷手机时,看似是在满足自己的娱乐欲望,本质上,我们是在寻求“大他者”的确认,是在乞讨存在感。 我们观看别人展示的成功、别人定义的幸福、别人制造的焦虑,然后误以为这些就是我们自己的欲望。
我们害怕停下来,是因为我们害怕发现:一旦离开了那个不断提供刺激的符号网络,我们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,真正想要什么。
所以,真正让我在意的,不再是长辈们消磨时间的方式,而是这种普遍的“欲望的被阉割”状态。我们不仅失去了安放自己的能力,我们甚至失去了确立自己真实欲望的能力。
如果我们要真正筑起那条能沉淀下灵魂的河道,需要的不仅仅是“找点高级的事做”,而是正视自己的欲望,并不计代价地去实现它。
这意味着,我们需要做一次痛苦的剥离。
你需要停下来,切断那个不断向你输送“他者欲望”的屏幕。去面对那个让你感到不适的、光秃秃的空白瞬间。在那片空白里,去辨认那些真正属于你内心的、甚至是由于过于原始和独特而让你感到羞耻或恐惧的悸动。
那可能是一段想写却不敢写的文字,一个想学却觉得无用的技能,一次想表达却害怕被嘲笑的情感,甚至只是想安静地观察一朵花开的冲动。
这些,才是属于你自己的、未被异化的欲望。
认清它,只是第一步。更重要的是,你必须去实现它。
拉康的伦理学核心在于:“不因自己的欲望而让步。” 去创造、去表达、去行动。哪怕这件事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,哪怕它不能为你换来一个“赞”,哪怕它在短期内只能带来痛苦和挫败。唯有当你开始行动,把那个内在的、独特的自己通过具体的物(作品、行动、技艺)做出来时,你才算真正建立了自己的坐标,而不是继续在“他者”的話語里乞讨存在感。
排遣是泄洪,是把精力和情绪廉价地挥霍掉。安放是筑河道,而实现欲望,则是为这条河道注入源头活水。
人生最可怕的,不是日子的重复,而是为了维持这种重复,而不得不阉割掉自己真实的欲望,最终活成了一个除了本能地抓起手机,已经彻底忘了还可以主动活一次的空壳。